阿瓦城头,他隆王站在西门城楼上,举着从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单筒望远镜,朝城外望去。

  江面上,明军水师的战船黑压压一片,桅杆如林,旌旗蔽日。

  那些船比他见过的任何战船都要高大,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密密麻麻,像是巨兽张开的獠牙。

  在他看不到的钦敦江东岸,沐天波的兵马已经在阿敏城扎下营盘,营帐绵延数里。

  北岸实皆城的方向,秦良玉的中军大旗迎风猎猎,白杆兵的营寨沿江而列,壁垒森严。

  他隆王放下望远镜,手指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

  “四路大军,水陆并进。”

  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身后的将领们。

  “明人这是要把本王围死在阿瓦城里。”

  枢密大臣亚扎卡达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大王,明军虽众,但阿瓦城防坚固,粮草充足,只要据城坚守,雨季一到,明人必退。”

  “雨季?”

  他隆王冷笑一声:“眼下才十一月,旱季还要持续四五个月,你让本王在城里龟缩半年?”

  亚扎卡达被噎住了。

  兵马大元帅明耶觉苏瓦抱拳道:“王兄,明军远道而来,补给线绵长,且四面围城,兵力必然分散。”

  “臣弟愿率禁卫骑兵出城,趁明人立足未稳,先打他一路,挫其锐气。”

  他隆王沉吟片刻,缓缓摇头:“不可,秦良玉用兵老辣,她既然敢把大营扎在实皆,就一定做好了防备,你贸然出击,正中其下怀。”

  明耶觉苏瓦急道:“那就这么等着?”

  他隆王没有回答,重新举起望远镜,目光落在北岸的实皆城上。

  那座城池与阿瓦隔江相望,原本是他布下的外围据点,驻有三千兵马。

  但秦良玉的大军一到,实皆的守军连一天都没撑住,就被白杆兵攻破了。

  不是实皆的守军不够悍勇,而是明军的攻城手段太过骇人。

  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巨大球体,往城里扔火药包,炸得守军抬不起头。

  那些用精钢铸造的火炮,射程远超缅甸的青铜炮,城墙上的炮台还没开火就被打得稀烂。

  他隆王终于开口:“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阿瓦城四门紧闭,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凌厉起来:“再派人去江上水寨,告诉水军总督明耶(明耶・底哈都),让他把船只全部撤入河底,阻挡明军水师东进。”

  亚扎卡达有些迟疑道:“大王,这……”

  他隆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阿瓦城东面的一条运河上点了点:“这条运河连接伊洛瓦底江(金沙江)和阿瓦城东水门,河面狭窄,两岸都是密林。”

  “明军若想从水路攻城,就必须进入这条运河。”

  “只要我们能够挡住明军,那我们就可以在两岸埋伏火油和火箭,管教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  明耶觉苏瓦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道:“王兄,那陆路怎么办?城南是唯一没有水路屏障的方向,明军若是主攻南门……”

  他隆王打断他:“南门外有七座木栅营垒,每座营垒都配有火炮和象兵,明军想打到南门,得先把这七座营垒一座一座啃下来。”

  “就算他们啃得动,也要付出惨重代价。”

  “等他们打到城下,早就精疲力竭了,到时候本王再派禁卫骑兵出城反击,一举将其击溃。”

  众将闻言,脸上都多了几分底气。

  他隆王的这个部署,看似被动防守,实则层层设防、环环相扣,明军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,都要先脱一层皮。

  “可是……”

  明耶觉苏瓦还是有些担忧:“万一明军同时在几个方向进攻呢?”

  他隆王面色一沉:“那就分兵抵御,阿瓦城内有两万守军,江上水寨还有两千水军,城南营垒有六千人,本王就不信,明军能有三头六臂!”

 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帐中众将都不敢再多言。

  十一月初七,实皆城。

  秦良玉站在实皆城头,举着望远镜朝对岸的阿瓦城看去。

  隔着一道伊洛瓦底江,阿瓦城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
  三重城墙层层叠叠,最外层的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突出的马面,马面上架着黑黝黝的火炮。

  城墙外侧的护城河宽得吓人,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沿岸植满了尖刺竹篱。

  朱慈煌站在秦良玉身边,同样举着一具望远镜:“这城不好打。”

  “城墙太高,护城河太宽,城南还有那么多外围营垒,一层一层打下去,伤亡不会小。”

  秦良玉放下望远镜,面色平静:“殿下说得是,强攻不可取,只能智取。”

  她转身走下城头,回到中军大帐。

  帐中已经聚齐了各营将领,沐天波和郑芝龙也从各自驻地被召来议事。

  舆图铺在案上,标注着阿瓦城及周边的山川形势。

  “三路大军已经合围,东路军距离太远,赶不上此次总攻。”

  秦良玉环顾帐中,开门见山:“此战以中路军、西路军和水师为主,三方协同,同时进攻,不能让缅人各个击破。”

  沐天波抱拳道:“秦帅请下令。”

  郑芝龙也拱手道:“水师随时可以发起进攻。”

  秦良玉微微颔首,手指在舆图上点了几处:“阿瓦城三面环水,只有南面是陆路。”

  “据锦衣卫送来的消息,他隆王在南门外布了七座营垒,层层设防,明显是想引诱咱们从南面进攻,好让咱们在这些营垒上耗光锐气。”

  沐天波皱眉道:“这七座营垒互为犄角,打一座,其他六座可以从侧翼支援,确实不好啃。”

  秦良玉的手指移向阿瓦城的西北方向:“所以本帅不打算从南面主攻,本帅要从江上打开缺口。”

  她看向郑芝龙:“镇海伯,水师能否压制江上的缅军水寨?”

  郑芝龙道:“郑某已经探过了,缅军在城西江岸筑了三座水军堡垒,驻有战船两百余艘。”

  “不过,这些战船都是小船,火炮射程近,威力小。”

  “郑某只需两个时辰,就能将其全部压制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秦良玉点了点头:“水师压制缅军水寨后,以火炮轰击阿瓦城的西北城墙,掩护中路军渡江。”

  她又看向秦拱明:“拱明,你率五千兵马,从实皆城东侧的浅滩渡江,记住,渡江点要选在缅军火炮的射程之外,不可冒进。”

  秦拱明抱拳道:“标下遵命。”

  秦良玉又看向沐天波:“黔国公,你的西路军从阿敏城出发,从西面进攻阿瓦城。”

  “你们的任务不是破城,而是牵制,把缅军的兵力吸引到西面来,为中路军渡江创造条件。”

  沐天波应道:“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