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永申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陛下相邀,咱家岂有不去之理?”

  宴席散去,已是深夜。

  腓力四世领着黄永申来到书房,德哈罗跟在后面。

  张煜和几名侍卫守在门外,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
  书房不大,四面墙上摆满了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厚厚的羊皮卷宗和硬壳书。

  书案上点着几根蜡烛,烛光摇摇曳曳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  腓力四世请黄永申坐下,亲自倒了两杯酒,递了一杯过去。

  黄永申接过酒杯,没有喝,放在手边。

  腓力四世端起自己的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。

  “黄公公,下午在大殿上,您说希望欧罗巴的战争尽快结束,这话本王听了,心里很是感动。”

  黄永申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
  腓力四世继续道:“但本王有个疑问,想请教黄公公。”

  黄永申道:“陛下请讲。”

  腓力四世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黄永申。

  “黄公公,大明到底是希望欧罗巴的战争尽快结束,还是希望它一直打下去?”

  这话问得直接,直接得有些刺耳。

 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  德哈罗坐在一旁,一动不动,眼睛却紧紧盯着黄永申的脸。

  黄永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放下,才道:“陛下这话,咱家听不太明白。”

  “战争打得越久,死的人越多,受苦的百姓越多,这道理谁都懂。”

  “咱家奉旨出使欧罗巴,一路走来,看到的都是满目疮痍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”

  “所以咱家说希望战争尽快结束,是出自真心,不是客套话。”

  腓力四世听了这番话,没有反驳,也没有点头,只是静静地看了黄永申一会儿,然后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来。

  那封信的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磨损,看得出被翻看过很多次。

  信封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,印上的纹章是一面盾牌,盾牌上刻着三朵百合花。

  法兰西王室的纹章。

  腓力四世将信放在桌上,手指轻轻按在上面。

  “黄公公,这封信,是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临终前写给本王的。”

  黄永申看了一眼那封信,眉头微微一挑,但没有说话。

  腓力四世道:“路易十三在信里说,大明一定会让欧罗巴的战争一直打下去。”

  “他说,大明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彻底获胜,也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彻底失败。”

  “大明会扶持弱的一方,压制强的一方,让双方永远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。”

  “这样,欧罗巴就会永远乱下去,永远无法团结起来,大明的利益就能永远得到保障。”

  “路易十三把这一套,叫做大陆平衡策略。”

  腓力四世说完,看着黄永申,等着他的反应。

  黄永申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  那笑容很淡,但很自然,不是被人戳穿之后的尴尬,而是一种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淡然。

  “陛下,路易十三国王是位了不起的君主,咱家虽然没见过他,但也听说过他的事迹。”

  “不过,陛下拿一位故去国王的话来问咱家,这让咱家很难回答。”

  “咱家总不能替一位已经过世的国王说话吧?”

  腓力四世道:“黄公公,本王不是在替路易十三说话,本王是想听听大明的说法。”

  “路易十三说的这些,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

  黄永申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陛下,咱家可以把大明的态度说得再清楚一些。”

  “第一,大明跟欧罗巴诸国打交道,只有一个原则,那就是平等互利,共同发展。”

  “大明跟西班牙有贸易协定,跟法兰西也有贸易协定,跟荷兰、葡萄牙、英吉利都有贸易协定。”

  “大明按照协定跟诸国做生意,不偏不倚,谁也不多给,谁也不少给。”

  “第二,大明绝对不会参与欧罗巴诸国的战争。”

  “欧罗巴的事,由欧罗巴人自己解决,大明不会插手,也不会介入。”

  “第三,大明希望欧罗巴早日恢复和平。”

  “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,和平对谁都有好处,这个道理,不用咱家多说。”

  黄永申说完,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
  腓力四世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
  “黄公公这番话,说得很好,滴水不漏。”

  “但本王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
  “如果大明真的希望欧罗巴早日恢复和平,那为什么停在丹吉尔的大明铁甲舰越来越多?”

  “为什么大明的火铳火炮源源不断地卖给交战双方?为什么大明的商船在欧罗巴各处港口进进出出?”

  “黄公公,和平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。”

  “如果大明真的希望欧罗巴恢复和平,那大明应该出面调停,而不是一边说着希望和平,一边往火上浇油。”

  黄永申放下酒杯,看着腓力四世,目光平静。

  “陛下,大明不出面调停,是因为大明尊重欧罗巴诸国的主权。”

  “调停是大事,需要各方都同意才行,大明不能替欧罗巴诸国做主。”

  “至于铁甲舰停在丹吉尔,那是为了保护大明的商船,不是为了打仗。”

  “至于火铳火炮卖给谁,那是生意,谁出银子大明就卖给谁,不分敌我。”

  “至于商船进出港口,那就更不用说了,商人不做生意,难道喝西北风去?”

  黄永申顿了顿,又道:“陛下,咱家说句不中听的话。”

  “西班牙打了败仗,心里不痛快,咱家能理解。”

  “但不能因为心里不痛快,就把账算到大明头上来。”

  “大明没有欠西班牙什么,该做的生意做了,该尽的礼数尽了,该说的好话也说了。”

  “如果陛下觉得大明做得不够,那咱家也没办法。”

 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但意思很明白。

  你别往我身上泼脏水,我不吃这一套。

  腓力四世听了这话,脸色变了几变,但终究还是压住了火气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,缓缓吐出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。

  “黄公公,本王不是在指责大明,本王是想跟大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。”

  黄永申道:“陛下请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