柠檬小说 > 修真小说 > 巫剑传奇 > 第188章 庸哀侯耽乐疏政 彭仲苦谏遭忌惮
  七律·疏政

  章华台起楚风侵,庸主沉湎酒肉林。

  赋税日重民怨起,忠言屡谏佞臣喑。

  兵权秘藏皆成罪,猜忌渐深裂痕临。

  宴罢醉语索仙术,彭仲悲离剑鸣喑。

  ---

  彭越在陈仓客栈感应到骨符发热的那一夜,千里之外的上庸城中,正是一片歌舞升平。

  章华台,这座耗时三年、征发民夫五千、耗费国帑无数的宏大建筑,终于在这一日竣工落成。

  台高十丈,基广百步,三层飞檐,雕梁画栋。台上可容千人,台下可陈百戏。登台远眺,整个上庸城尽收眼底;极目北望,隐约可见汉水如带,蜿蜒东去。

  庸叔站在台上最高处,俯瞰脚下的城池,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。

  这是他亲政以来,做的第一件大事。

  不是修水利,不是整军备,不是理朝政,而是——修这座高台。

  “好!好!”他抚掌大笑,“三载之功,今日终成!传朕旨意:大宴群臣,共庆章华台落成!”

  ———

  日落时分,章华台上灯火通明。

  三百盏宫灯将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昼。丝竹之声袅袅,舞姬翩翩,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

  庸叔坐在主位,已有七分醉意。他身旁簇拥着一群新近提拔的近臣——麇安为首,还有几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年轻贵族。这些人围着他,轮番敬酒,说着他爱听的话。

  “君上英明!章华台一建,天下皆知我庸国富强!”

  “君上仁德,与民同乐!此等盛况,便是周天子也不过如此!”

  “君上正当盛年,理当享乐。那些整日劝谏的老臣,不过是嫉妒君上英明罢了!”

  庸叔听得心花怒放,连连点头,又饮了一杯。

  ———

  台下末席,彭仲独坐。

  他没有穿官服,只着一身玄色深衣,在这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。面前摆着酒菜,他一筷未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
  身旁,石猛按剑而坐,脸色铁青。

  “将军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酒,喝得憋屈。”

  彭仲没有回答。

  石猛又道:“那麇安,三年前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官,如今竟成了君上面前的红人。听说他每日陪着君上饮酒作乐,什么正事都不干。”

  彭仲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
  “那是君上的选择。”

  “可——”石猛还想再说,被彭仲抬手制止。

  “今日是章华台落成之宴,莫要多言。”

  石猛咬牙,不再说话。

  ———

  台上,庸叔又饮了一杯,忽然想起什么,看向台下。

  “彭将军何在?”

  内侍高声传唤:“君上召彭将军觐见——”

  彭仲起身,缓步登台。

  他走到庸叔面前,单膝跪地:“臣彭仲,参见君上。”

  庸叔醉眼朦胧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:

  “彭将军,你这些年……辛苦了。”

  彭仲垂首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
  “分内之事?”庸叔摇晃着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朕听说,你这些年一直在忙什么……剑藏?摹本?还派弟子去九州游历?”

  彭仲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君上明鉴。弟子游历,是为增长见识,开阔眼界,与国事无碍。”

  “无碍?”庸叔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酒意,也有几分……猜忌,“朕还听说,你手里有彭祖留下的长生秘术。可有此事?”

  彭仲猛然抬头!

  长生秘术?

  这是从何说起?

  他正要解释,一旁的麇安忽然插嘴道:

  “君上有所不知,臣曾听闻,彭祖当年活了一百多岁,便是因修习了某种秘术。这秘术,想来是传给了彭氏后人。彭将军这些年身强体健,说不定也是靠了这秘术……”

  彭仲厉声道:“麇安!你胡说什么?!”

  麇安吓得后退一步,却仍强辩道:“臣、臣也只是听闻……”

  庸叔摆摆手,醉醺醺地看着彭仲:

  “彭将军,朕待你不薄。若真有长生秘术,何不献于王室?朕与你共享,岂不美哉?”

  彭仲跪在地上,浑身僵硬。

  他盯着庸叔那张被酒色侵蚀的脸,忽然觉得无比陌生。

  这还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少年吗?还是那个会叫他“仲父”的孩子吗?

  不是了。

  站在他面前的,是一个被谗言蒙蔽、被享乐腐蚀、猜忌忠臣的昏君。

  “君上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“臣从未修习什么长生秘术。彭祖长寿,是因精通医理、善于养生,非有秘术。此等传言,必是奸佞编造,意在离间君臣,请君上明察!”

  庸叔怔了怔,似乎被他的语气所慑。

  麇安又凑上来,低声道:“君上,彭将军这是……心虚了?”

  庸叔脸色一变,正要开口,忽然一阵眩晕,踉跄了一步。内侍急忙扶住他。

  “罢了、罢了……”他摆摆手,“今日高兴,不谈这些。彭将军,你……你退下吧。”

  彭仲起身,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下台。

  ———

  台下,石猛早已按捺不住。

  他见彭仲下来,便要冲上台去,被彭仲一把拉住。

  “将军!那麇安分明是在陷害您!君上竟信他!”

  彭仲没有回答,只是拉着他,大步向外走去。

  走到台边时,身后忽然传来庸叔的声音,醉醺醺的,飘忽不定:

  “彭将军……你那剑庐里,真的没有长生秘术吗?朕……朕可听说,周武王就是……就是没找到秘术,才英年早逝的……”

  彭仲脚步一顿。

  石猛握剑的手,青筋暴起!

  他猛然转身,手按剑柄,就要冲上去!

  “石猛!”

  一声低喝,是石瑶。

  她从阴影中走出,一把按住石猛的手,目光如电,直视他的眼睛:

  “你想做什么?弑君吗?”

  石猛浑身一震,握剑的手缓缓松开。

  他看向彭仲。

  彭仲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
  良久,彭仲的声音传来,很轻,很疲惫:

  “走。”

 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———

  章华台上,庸叔还在喃喃自语:

  “长生秘术……朕也要长生……朕要永远……永远坐在这里……”

  他醉倒在席上,鼾声如雷。

  麇安站在一旁,望着彭仲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  ———

  当夜,彭仲回到将军府,独坐书房,久久不动。

 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,是石瑶刚刚送来的——那是巫堂弟子记录的“民情奏报”。竹简上写着:

  “自章华台开工以来,征发民夫五千,死者三百余。赋税加征三成,农户卖儿鬻女者,不计其数。各地已有流民聚啸山林,劫掠富户……”

  彭仲读完,闭上眼睛。

  他想起彭祖玉版上的预言:

  “三劫——水淹都城、外敌环伺、内奸作乱。”

  内奸作乱。

  他原以为,这“内奸”指的是麇安这样的谄媚之臣。

  可今夜他才明白——

  真正的内奸,不是麇安。

  是庸叔自己。

  一个耽于享乐、不恤民力、猜忌忠臣的君主,便是最大的内奸。

  他睁开眼睛,望向窗外。

  夜色深沉,星斗满天。

  那颗血色客星,又亮了几分。

  ———

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  石瑶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,谋堂有消息。”

  彭仲起身开门。

  石瑶递上一卷帛书,面色凝重:“墨离派人传来——楚国使者已秘密抵达上庸,此刻正在麇安府中,与麇安密谈。”

  彭仲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

 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:

  “楚使携重礼,欲说麇安劝君上‘联楚抗周’。麇安已心动,允诺三日后复命。”

  彭仲握紧帛书,指节发白。

  联楚抗周?

  这是要把庸国推向火坑!

  他猛然起身,便要出门。

  石瑶拦住他:“将军,您要去哪?”

  “入宫!见君上!”

  “君上此刻醉卧章华台,见不了您。况且——”石瑶顿了顿,低声道,“麇安的人,已在宫门布下眼线。您若此刻入宫,正中他们下怀。”

  彭仲停步。

  他站在门口,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章华台灯火,久久不动。

  石瑶轻声道:“将军,我们……该怎么办?”

  彭仲没有回答。

 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两枚残存的玉环,放在掌心,凝视着那些细密的裂纹。

  良久,他缓缓道:

  “等。”

  石瑶一怔:“等?”

  “等他自己醒过来。”彭仲收起玉环,转身走回书房,“或者——等他自己,把我们推下悬崖。”

  窗外,夜风呼啸。

  章华台上的灯火,渐渐熄灭。

  黑暗中,只有那颗血色客星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