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,杨大哥,趁热!”

  一杯滚烫清香的茶,稳稳搁在他面前。

  “好。”

  杨锐抿一口,点点头。

  确实香——唐海亮说过,山上采的老茶树嫩芽,平时只留着招待贵客。今儿她全端出来了。

  在陶碧玉眼里,杨锐不是贵客,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,天下第一号要紧人。

  “杨大哥……”她突然低头搅手指,“您上次说教功夫的事……啥时候开始呀?”

 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耳朵尖都红透了。

  毕竟追了那么多次,又不是欠她钱,还一个劲儿缠着问,自己都觉得臊得慌。

  杨锐望着她,淡淡一笑。

  这姑娘,心还悬着呢。

  “杨大哥……您是不是嫌我笨?要不……我以后不提这事了……”

  见他不吭声,陶碧玉眼圈一红,眼泪吧嗒就掉下来。

  杨锐苦笑摇头,反问一句:

  “碧玉,你真信,我每晚跟苏萌她们……是在练武?”

  “不练武还能干啥?一熬就是两个多钟头,你们……”

  她话说到一半,忽然卡壳。

  十八岁不小了,不是懵懂丫头。脑子一转,脸“腾”地烧得通红。

  “那——”杨锐盯着她,“你还想学‘武’吗?”“我……”

  陶碧玉嘴唇动了动,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。

  心里头翻来覆去拧着劲儿:说吧,怕坏事;不说吧,又憋得慌。正卡在这儿,外头忽然传来“叮铃——叮铃——”一阵清脆的车铃声。

  一个穿蓝布褂、挎绿帆布包的邮递员站在门口,嗓门亮堂:“马燕同志,在不在?”

  “在!咋啦?”杨锐抬脚迎到门口。

  “她爸妈托我带话——人已经到镇招待所了,急着见闺女一面!还捎了封信来。”邮递员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个信封,纸边都磨得起毛了。

  “行嘞!”杨锐利索地签了收条,字写得横平竖直,没多看一眼信封。等邮递员蹬车走远,他一转身,冲陶碧玉扬声说:“碧玉,快去把马燕叫来!”

  “哎!”陶碧玉立马甩开刚才那副纠结样,蹽开腿就跑。

  杨锐嘴角微翘,没当回事。

  这丫头啥脾气他清楚得很——嘴严、心实、不是嚼舌根的人。他根本不怕她往外漏半个字。

  可马燕爹妈咋突然跑来?还挑这节骨眼儿?莫非家里出事了?

  “杨锐,啥情况?”马燕一进门就问,辫子梢还沾着几片柳叶。

  “你爸妈到了,就在镇招待所候着呢,想见你。信在这儿,你瞅瞅。”杨锐顺手把信递过去,语气平平淡淡,像递半斤盐。

  “啊?”马燕一愣,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,眉头越皱越紧。

  字是她爸写的,落款日期也是新的,错不了。可她上个月刚寄过粮票和腊肉,家里不该这么快又跑一趟啊……

  “我这就去找唐队长批条子!”她拔腿就要走。

  “别忙,我送你去。”杨锐说,“顺道瞧瞧,到底啥事。”

  “好!”马燕点头,心里一下踏实了不少。

  有他在,连走路都好像多了点底气。

  她撒丫子奔村头找唐海亮。

  唐海亮正蹲在晒场补锄头把儿,听罢直起身,麻利地撕下一张介绍信纸,边写边问:“今儿得空不?”

  “有空,我陪马燕去镇上。”

  “成!辛苦你了!”唐海亮拍拍手上的灰,扭头就忙别的去了。

  杨锐应了一声,转头看见陶碧玉坐在门槛上发呆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院里的鸡啄食。

  他走近两步,问:“碧玉,去镇上,帮你捎点啥不?”

  “不用不用!”她猛地一激灵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。

  杨锐笑了笑,没再多问。

  看来早上那番话,真戳进她心里去了。

  先让她静静,回来再说。

  他牵出驴车,拍拍驴屁股:“驾!”

  驴子打着响鼻出了棚,慢悠悠晃到村委门口。

  马燕跳上车板,临走还回头喊:“碧玉,记得告诉苏萌她们,我和杨锐去镇上了啊!”

  “好嘞!”陶碧玉站在门口挥了挥手,目送驴车颠簸着远去,自己又蔫头耷脑地溜回屋里,继续掰手指头纠结。

  杨锐一路抽鞭子不多,可那头灰驴仿佛懂事儿,四蹄翻飞,跑得比兔子还欢。

  马燕抱着包袱,脸上写着四个大字:心神不宁。

  “别瞎想,有我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杨锐侧头说了句。

  “嗯……”她点点头,可眉心还是锁得死紧。

  杨锐叹口气,甩了记响鞭——“啪!”

  驴子耳朵一抖,蹽得更起劲了。

  原要仨钟头的路,硬是俩钟头就蹽到了。

  驴累得直喘粗气,舌头伸老长。

  “好伙计!”杨锐拍它脖子,顺手塞了把嫩草,“回头给你加料!”

  他跳下车,马燕也跟着麻利翻身落地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招待所大门。

  大厅里,三个人早等在那儿了:

  马魁坐在木椅上,烟斗没点,就攥在手里搓;

  素芳靠在他肩头,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薄粉,手指瘦得能看见青筋;

  旁边小凳上,马健晃着腿,手里捏着半块麦芽糖。

  “爸!妈!健子!”马燕声音都颤了。

  “燕子!”

  “姐!”

  一家三口齐齐站起来,眼里全是有光的。

  “你们咋来了?家里……都好?”她拽住素芳的手,冰凉。

  “好着呢!”素芳笑得软乎,“你爸休了两天假,我想闺女了,死活拖着他一块来。”又指指桌上油纸包,“你上次寄的腊肉,香得很,全家分着吃,连汤都舔干净喽!”

  “那可是我挣的工分换的!”马燕挺起小胸脯,有点小得意。

  至于那肉是谁悄悄塞进她包裹的,还有她和杨锐之间那些没明说的事儿……她低头咬了咬嘴唇,一个字也没提。

  马魁和马健识趣地不插话,由着娘俩拉家常。

  可俩人眼角余光,全往杨锐身上飘——这个高个子、眼神沉静的男人,为啥一路陪着来?

  杨锐也正打量他们。

  不是瞎看,是真看病:

  马魁腰板直、气色稳,没事;

  马健蹦跶得欢,也没病;

  可素芳……

  他目光一顿——唇色淡、眼窝凹、指尖凉、呼吸浅,一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。